张天翼

 

    学名张元定,号一之。原籍湖南湘乡,生于南京。现代著名作家、儿童文学家。

      他曾在上海美专学过绘画,也曾进过一年北京大学预科。后当过小职员、记者和教员。1936年起参加一些救亡活动和文化界的抗敌活动。新中国成立后,被选为第一、二、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历任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和中国文联全国委员会委员。1958年后任《人民文学》主编

    他中学时代开始写作,创作上勤奋、多产。优秀小说《华威先生》是他成人文学的代表作。而他的儿童文学更有影响。早在三十年代,他的《大林和小林》《秃秃大王》《金鸭帝国》等童话就已取得巨大成功。 解放后,童话《宝葫芦的秘密》,童话剧《大灰狼》等都在儿童中有着强烈的反响。儿童小说《罗文应的故事》获得1954年第一次全国儿童文艺创作一等奖。1980年,第二次全国少年儿童文艺创作评奖大会授予张天翼荣誉奖。1975年,他患脑血栓症,不能讲话,长期在医院留医。但他仍继续为孩子们写作,直至去世。   

罗文应的故事

 

不动脑筋的故事

 

罗文应的故事

    六年级的同学们和几位解放军叔叔交朋友,常常通信。第二小队队员们有一次写去一封信,信上讲到了罗文应的事情,是这样写的:
  叔叔们:
  收到你们的信,我们高兴极了。
  你们说:“罗文应进步了,入队了,真是一个喜讯。这是你们给我们的一份最好的礼物。”
  我们读到这里,欢喜得把罗文应抬了起来。罗文应又是笑,又是眼泪直冒。
  上次我们和他们会面的时候,刘叔叔问罗文应为什么还不入队,罗文应脸上热辣辣的。那时候他申请过,没有批准:他不好好温功课。
  那时候罗文应其实就已经有了这个远大的理想:将来要像叔叔们一样,当人民解放军。同学们给他提意见:
  “罗文应,解放军叔叔不是说过的么:你现在一定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还要把身体锻炼好。”
  罗文应看了同学们一眼,心里想:
  “嗯,将来——你们瞧吧。”
  意思是说,将来他一定搞好学习,锻炼好身体。可是今天——今天已经星期六了。刚要用功,又马上会遇到假日。不如从下星期一起吧。
  到了星期一。下午放学回家,罗文应走得很快。他打定主意不再像往日那样——往日总得逛上那么四五小时才到家,一面吃着替他留下来的饭,一面又要防备挨妈妈说。今天一定按时回家,晚饭后的时间就可以好好分配一下了。罗文应一路上打算着:
  “我得把算术题都答出来,整整齐齐写在本子上,星期日就带给解放军叔叔去看。‘叔叔,我将来能不能学炮兵?’——‘能!’错不了!”
  罗文应想得很兴奋,就胸部挺出,大踏步走进市场里去了——不知不觉走了进去的。
  他在市场里一共花费了两个多钟头。他忙得什么似的:参观了许多许多商店,连瓷器店他都仔细看过了。又在一个摊子旁边观察那些陈列着的小刀子。他恨不得试一试,看这些小刀究竟有没有赵家林的那一把快。而他研究得最久的,是玩具店门口的那一盆小乌龟。
  “回去说服妈妈,让妈妈给妹妹买一个吧。我应当照顾妹妹……”
  可是罗文应觉得整个市场突然一下变了样子。他吃了一惊。他从那个盆子上面抬起头来一看,原来电灯都亮了。
  “啊呀,可了不得!”他赶紧站起身来就走,“今天又返了!”
  拐进胡同,罗文应越走越快。他决计要好好做功课。
  “解放军叔叔那么关心我呢。我争取入队,一定……”
  忽然他听见“拍达”一声,响得很脆。
  “咦,谁在那儿打克郎球?”罗文应朝一家糖食铺里瞟了一眼。他觉得这一瞟还不够分明,就索性停下来瞧了一瞧。
  唉,没有办法!这一局克郎球——罗文应非看下去不可,因为有一个“飞机”正呆在角落里,怎么也不肯动。那个打球的是个大个儿,很吃力似的打了一杆:没中。
  罗文应等着那大个儿轮到打第二杆:还是不顶事。
  罗文应非常着急。真要命,别人还得赶回家吃晚饭,吃了晚饭还有八道算术题,一张大字呢!可是那大个儿轮着打了五杆,偏偏都落了空!第六杆呢,又放下那个“飞机”不管,打别的去了。因此罗文应不得不老是等着。罗文应就常常遇到这一类不能解决的困难。
  就这样,罗文应很晚才回到家里。他赶快扒了几口饭就算完事,唯恐耽误了复习时间,也就不管这样的吃法合不合卫生了。
  “你又到哪里去?”妈妈看见他把筷子一放就往外走,惊异地问。
  “我去买大字本子。”
  “怎么,你放学回家的时候没有买?”
  “我没有工夫呀,妈妈。”
  这个星期一又像往日一样:到了该睡的时候,罗文应还在对着第二道题目发愣,又疲倦,又焦心。还是明天早晨再做吧。他这就一面看看画报,一面写写大字,忙到十一点钟才上床。第二天起得晚了,睡眠可还是不够,上课直打瞌睡。妈妈说他:
  “你看你!谁叫你贪玩的!”
  “贪玩?”罗文应红着脸,撅起了嘴。“难道我玩得舒服么?我心里可生气呢。”
  真的,罗文应就是玩也没有玩好。
  我们跟他谈过:
  “你光想着将来当解放军,现在可一点也不准备,一天一天挨过去,把时间浪费掉了,那还行?”
  “谁说行?”他低着头,两只手卷弄着衣角。“周老师告诉我时间要节约。我们一分钟一秒钟都该好好计算着用,这我知道。可是不知怎么着,一个不留神又犯了老毛病。”
  我们决定帮助他:
  “罗文应,我们来集体复习吧。我们五个人都到李小琴家里去做算术题,你赞成不赞成?”
  “下星期起吧?”
  “今天起。”
  “好,今天起就今天起!赞成!”
  大家都很高兴。罗文应也不愁眉苦脸的了。
  那天放学,我们派赵家林一直送罗文应到家。两个同学分手的时候,赵家林提醒一句:
  “六点半钟以前!——记着!”
  “知道,知道。”
  “罗文应,”赵家林走了两步又回头,“吃了饭就走,别上别处去……”
  罗文应觉得赵家林什么都好,可就是有点儿啰嗦:
  “啊哟你真是!保你一分钟也不迟到,好了吧?”
  一吃了饭,罗文应就把书本什么的收拾起来。他知道妈妈在注意着他,时不时很得意地瞧他一眼。他可装做没看见。他也没有把他参加复习小组的事告诉妈妈:他怕妈妈说什么“对呀,这才是好孩子呢”,——说得他会满脸通红。
  他低着头,专心专意地把算草本装进书包里。想了一想,又把算草本拿出来:他决计不带书包出去。一背上书包,街上的人说不定会瞎猜一气——
  “瞧,这个孩子又玩到这么晚才回家!”
  罗文应找出一张旧报纸来包起这些东西。忽然妹妹赤着脚向他跑来,两只手慎重地捧着一本画报——爸爸新寄来的。
  “哥哥包起,哥哥包起!”
  哈,巧极了!好像爸爸知道他今天要去参加复习小组似的!
  他正好把这本新画报带到李小琴家里去,休息的时候就可以跟同学们一块儿阅读。以后这本画报就放在复习小组里吧:是大家的。
  “哎,好乖。”罗文应从妹妹手里接过了画报,看了看封面,就打开纸包要把它包进去。
  他又看了看封面。
  “这是谁?”他问自己。“生产模范?”
  他想要包进去,又还是放心不下:呢,到底是谁呢?——封面上这位叔叔,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罗文应只好打开画报来找目录。一打开,他就忍不住要从头至尾翻一翻,好知道一个大概。
  “光翻一翻,碍不了事。”他看看这幅图,看看那幅图。“怎么回事呀,这是?”
  要念一念那下面的说明才知道。
  罗文应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又看看图片,好像要检查那篇说明写得对不对。于是顺便又念了几节文字。一方面可又在催着自己:
  “行了行了,快走吧!……瞧这农民伯伯!——啊,真棒!”
  时间不会等你。罗文应一看钟,把画报一扔就跳了起来。
  六点四十二分!
  “妈妈,咱们钟快了吧?”
  “不快,今天刚打电话对过。”
  糟了!罗文应把纸包一夹,想要跟妈妈说一声就走。可是又觉得不对头。
  “罗文应!为什么迟到?”——同学们准会问。
  “罗文应!为什么又犯老毛病?”——同学们准会问。
  他瞧着那个纸包发愣,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好意思再到李小琴家里去了。他急得出了眼泪。
  “去吧,去吧,不要紧的,只要以后能够改过来。”他听见一个声音叫他。
  可是谁知道同学们会怎样呢?他去了,同学们还理他么?他失了信用!他亲口约好了的又不当回事!同学们准会告诉周老师,准会告诉解放军叔叔——唉,他太对不起那几位叔叔了!
  “刘叔叔,你们还跟我交朋友么?”
  两颗眼泪流到了脸上。
  假如现在还是在六点三十分以前……
  可是时间再也不会回来!损失了的时间再也没有法子补救!
  他愿意向同学们认错,愿意挨同学们的批评,只要同学们还肯和他好,还肯让他参加复习小组,帮助他学习。他以后一定不迟到。
  时间越过越迟。他就更加懊悔,更加和自己生气……
  突然他惊了一跳,他觉得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侧起耳朵来仔细一听,只听见妹妹在东一句西一句地唱“小耗子上灯台”,妈妈有时候给她提提词儿。
  他失望地说:
  “谁还来找我!”
  罗文应,你可是想错了。队员同学们怎么会把你丢开不管呢?你听!这不是?
  的确有人叫他。听得出一个是赵家林。还夹着一部高音,那正是他们的小组长李小琴——她也跑到他家找他来了。还有什么说的!罗文应当然是赶紧跑去迎上他们,一面嚷着“来了来了”,就跟他们一块儿去做功课。
  可是罗文应没有这样做,这太不好意思了。李小琴和赵家林跑进来的时候,罗文应恨不得躲起来。他低着头装作看画报。
  “罗文应,”李小琴一冲进门就嚷,“你怎么不去复习?”
  罗文应又快乐,又难过,撇过脸去不看他俩。
  “怎么了?”李小琴站在房门口愣了一下,把步子放轻,慢慢走近他。“病了么?”
  “没有。”
  “那么去吧。”赵家林两只手搁在罗文应肩上,和李小琴互相瞧了一眼。
  罗文应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会哭出来,用力咬着下嘴唇。好一会才勉勉强强地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去……我有事……”
  “有事?你可怎么又在这儿看画报呢?”李小琴一把拖起他来。“走吧,大家等着你呢。”
  原来同学们还等着他!——李小琴从来不撒谎。
  赵家林还告诉罗文应:
  “要是在你家里找你不着,我们就得上市场去找。要是在市场里也找你不着,就到街上去找,到派出所去找。无论如何要把你找到,叫你来跟我们温功课:小组是这么决定的。”
  那就赶快!一秒钟也别迟延!
  同学们跟妈妈说了一声,妈妈喜欢得抓住了李小琴的手:
  “这可就好了……”
  罗文应脸上滚烫,推开李小琴就跑。刚出了大门口又飞奔回家来,抓起桌上那本画报,才连蹦带跳地跑了出去。
  三个同学又笑又嚷地走了。
  这天成绩很不错。功课做完了还好好玩了一阵。罗文应从来没有这么愉快过。
  “唉呀,以后可一定要注意,”罗文应下了决心,“别再耽误了时间。”
  他常常记起解放军叔叔信上的话:“希望你自己管得住自己。”
  他向李小琴提一个意见:
  “往后放学,你们不必派人送我回家了吧。你们都得绕那么多路,花那么多时间。我自己管住自己不就得了?”
  “好,”李小琴想了一下,“小组相信你做得到。”
  罗文应果然做到了。他功课也一天一天地有进步了。
  “开首可真不容易呀,”罗文应回想那个时候的情形,“头两天倒还好:小组没派人送我,我一个人也能一心不乱地回到了家。第三天可就有点儿什么……”
  第三天恰好刮了风。他放学走过市场门口,实在不放心那一盆小乌龟:今天天气那么凉,它们怎么样了?还是游得那么活泼么?
  “真的,爬虫类会不会感冒的?”他自问自。“去看一看吧,啊?……不许!”
  走了几步。他心里痒痒的。光去看一看小乌龟,别的什么都不看,行不行?——这总可以通融通融吧?
  喂,别走得那么快!倒好好考虑一下看……
  “不行!”罗文应硬管住了自己。
  至于胡同里那家糖食铺里——克郎球是没有人打,倒有三个人坐在那里下跳子棋。罗文应瞟一眼就知道了。只是不知道他们下得好不好,胜败如何。
  怎么样?去稍为看一点儿——只看那么一点点儿,可以不可以?
  “稍为……嗯,还是不可以!”
  他叹了一口闷气。要知道,跳子棋可不比克郎球。今天稍为看那么一下,明天起决计不看,这总不要紧了吧?
  他想起了刘叔叔他们。要是叔叔们知道他现在转的什么心思,会怎么说呢?——“哼,老毛病!”
  罗文应就头也不回,坚决地向前走去了。
  以后就好得多。比如有一天,他发现地下有一颗脆枣。他只不过稍为研究了一下——“咦,这究竟是卖脆枣的掉下的,还是吃脆枣的掉下的?”——就一脚把它踢得老远的,不见了。
  “踢到了哪里?”——别管它!他还有事呢。要是照他以前的习惯,就非把它找到不可。
  可是那颗脆枣自己却蹦蹦跳跳地又滚了回来:原来对面有一孩子也踢了它一脚。罗文应即刻又把它一脚踢回去。对面那个孩子一脚就截住了那颗脆枣。兴高采烈地向罗文应招手:
  “来,我守球门!你踢!”
  罗文应仅仅只愣了两秒钟。
  “我没有工夫,现在不是玩的时候。”罗文应一面走一面打手势,“小朋友,你也早点回家去吧。”
  这些情形,罗文应都向周老师和复习小组汇报过。
  叔叔们,罗文应就是这样准备着来学你们的榜样的。罗文应就是这样进步起来的。
  现在呢,罗文应已经养成新的好的习惯了。不是玩的时候你要引他玩,他才不理这个碴呢。他按时学习、劳动、运动、休息,不再浪费时间。在家里也有工夫帮助妈妈做事,有工夫照顾妹妹了。还真的给妹妹买了一个小乌龟,可好玩儿呢。他自己说:
  “以前么,我不能做到节约时间,简直照顾不过来。妹妹我是爱的。妹妹摔了跤也不哭,只嚷:‘哥哥,你捡起来了我!’我听了好一会没听懂。有一回她说:‘可了不及啦,我矮朵伤风啦。’你们猜,这是什么意思?鼻涕她也不叫鼻涕,叫‘鼻鼻’……”
  “罗文应,”周老师打断他的话,“你妹妹的语法问题以后再讨论吧。我们的谈话和作文也应该注意节约:谈得集中些,不要东拉西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那么,我们就暂时讲到这里吧。

  敬礼!
                               签名
                              1952年

 

不动脑筋的故事



有一天开故事晚会,赵家林讲了一个怪没意思的故事。是这样开头的:

“有那么一个人,上课不用心听讲。做起功课来,自己懒得动脑筋,净想依赖别人……”

孩子们哄地笑起来。

“可不兴讽刺人!”有一个圆头圆脑的胖孩子大声说,满脸通红,“你说的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赵家林愣了一会儿,才答上来:“他姓赵,叫做——赵大化。行了吧?”

有几个孩子又笑着叽里咕噜了一阵。

那个胖孩子可还红着脸,噘着个嘴。

赵家林等大家渐渐地静了下来,就又往下说。

他说那个赵大化别的方面都还不坏:也肯替人服务,也有他的理想——想要将
来做一个有用的人。可就是有这么个毛病:最怕伤脑筋。同学们帮助他做算术,跟
他讲解了老半天,他只瞪着眼睛瞧着你。同学们问:

“懂了吧?这道题你自己想想看。”

自己想?——那还行?又得伤脑筋!

作起文来,同学们都快要交卷了,赵大化可还在舔笔头,对着题目发愣:

“‘我的家庭’——这个题目怎么做呀?‘我的家庭’……”

老师提醒他:

“这应当每个人都会做。你家里有些什么人?怎么样生活?过去的生活怎样,
现在又怎样?这些你想一想。”

瞧,又是叫人“想一想”!真是!

赵大化老是怪别人对他帮助不够。他说要帮助,就是什么事都得替他想好,做
好。他自己可从来不动脑筋。

这么着,越不动脑筋,脑筋就越不听使唤了,像生了锈开不动的机器一样。

这么着,赵大化就越来越迷糊了,迷糊到每天上学都要别人提醒他。

“什么!就那么迷糊!”那个圆头圆脑的胖孩子又插嘴,“他几岁了?”

“他几岁?——连他自己也闹不清,”赵家林回答,“得问他妹妹。”

真的,赵大化记不得自己的年龄。妈妈说是跟他说过,说他到了9月1号就满十
四岁,——可是这太复杂了,他不能伤这个脑筋。他叫妹妹:

“妹妹,你是个好孩子,你给我记住吧。”

“不动脑筋”——成了赵大化的外号。

有一个星期六晚上,妹妹在家里和她几个同学做化学游戏。什么游戏?——当
然是伤脑筋的玩意儿,赵大化连听都不爱听。可是忽然——趁他不提防的时候——
有半句话没头没尾地飘到了他耳朵里:

“只要半公分就够了……得称一称……”

“得称一称?”赵大化就决心要替人服务一下,跑了出去,“我去拿!”

好一会儿他才回来。听见他脚步踏得很重,走得挺吃力似的。进门直喘气,满
脑袋的汗。大家吃了一惊。一看,赵大化扛来了一杆秤煤的大秤。

妹妹嚷了起来——妹妹就有这么个缺点:净爱嚷——

“瞧你!你也不想想这杆秤是干什么用的!”

“我才不伤这个脑筋呢,”赵大化嘟囔着,“反正我将来不当化学家。我将来
——我搞渔业,嗅,我就爱钓鱼。明天上午我就去钓。呃,妹妹,你是个好孩子,
你给我记住点儿。”

说了就打个呵欠,没精打采地去睡觉。

他先铺好被窝,慢慢地脱衣服,又叨咕了几句,这才爬上床。

刚一躺下——

“哎哟,疼!”

“什么,什么?哪儿疼?”大家着了慌。

“脊背疼。哎哟,可疼得厉害呢!”

他胳膊一撑,坐了起来。觉得好了些。可是一躺下,就又发作,疼得他赶紧翻
过身来趴着睡。一趴,又叫:

“哎哟,肚子疼!”

他连忙翻转身,左侧面躺着:这回可是腰部左边疼起来了。翻到右侧面躺着试
试看呢?哎哟,不行,右腰疼?仰天——又还是脊背疼!

“快请医生!快请医生!”赵大化一面气急败坏地叫,一面爬下床来。他疼得
不敢再躺下了,“这叮是一个奇症!”

医生来了,仔细问了问情形。现在可哪里也不疼了。检查了体温和脉搏,听了
心脏和肺,也看不出有什么毛病。

医生说:

“没有什么,好好儿睡去吧。”

去睡,可又是——仰着脊背疼,趴着肚子疼,侧着腰疼。一起来,就好了。

“这简直是童话里发生的事,”医生摇摇头,“你床上有点儿什么蹊跷吧,哎?”

这——赵大化可没研究过,他就怕伤这个脑筋。

可是妹妹马上跑去检查他的床铺。她把被窝一掀,就发现有一个乌黑的黑东西
——大概有篮球球胆那么大——安然自在地盘踞在褥子上。

大家都吓了一跳:

“哟!这是什么?”

一看,是一个秤砣。

赵大化安安静静睡了一夜。早上醒来,也不知道是几点钟了,只听见妹妹和同
院的孩子们在那里做广播操。赵大化就发了愣。

“那么我呢?我该做些什么呢?妹妹,妹妹!”他叫,“妹妹,你是个好孩子,
你告诉我:我今天有什么计划没有?”

“你不是说要去钓鱼吗?”

对,对!赵大化一翻身就爬起来,把衣服往身上一技,就赶紧穿上了长裤,下
床来。他刚想要走去洗脸,忽然叭的摔了一跤。

他的两只脚似乎不是他自己的了。好容易才爬起来,刚一迈步——脚还没迈开
呢,又叭嗒!一跤。

“哎呀可不好了!你们快来!”他一面用手扶着床沿撑起身来,一面叫,“我
净摔跤!”

他坐下喘了一会儿气。现在倒也不觉着怎么样。他试着站起来。也没有什么。
可是脚不能动,——只要稍为动一动,整个身子就像旋得没了劲儿的陀螺似的,那
么晃几晃,就又往地下一趴。

“快请医生!这回可真是个奇症!简直不让我迈腿!”

妈妈赶紧从隔壁屋里说着走了过来:

“看看腿。怎么回事?”

看腿,赵大化可伤心透了。他这才发现:他少了一条腿!

“啊呀没了!”赵大化哭了起来,“右腿没了!”

“怎么右腿没了?”妹妹也着了急。

“这个问题我可没想过,谁知道它跑哪儿去了?妹妹,你是个好孩子,还是你
给我想一想吧。”

妹妹把他的腿一检查,就嚷:

“瞧你!你裤子是怎么穿的呀?”

原来赵大化的两条腿——左腿也好,右腿也好。全都给塞在一条裤腿儿里了,
连右腿也躲在左裤腿儿里了。

半小时以后,赵大化去钓鱼。带着一根钓竿和一只桶,高高兴兴走到了一个池
子边。他把钓竿往地下一搁,先提着桶下去打水——预备盛鱼。

他满满地舀了一桶水,提上岸来往地面上一放,那么一弯腰,就惊异得了不得,
忍不住叫了起来:

“咦,一根钓竿!”

仔细看了看:这一根钓竿还挺不错的呢。

“是谁丢下的?”赵大化四面瞧瞧,“谁的?谁的?”

没人答应。赵大化把钓竿举起来扬了几下,又大声问了几声。还是没有人答应。
他可有点不满意了:

“是谁那么粗心大意,落下东西都不知道!”

转过身去再向那一边问问看吧……

他刚转过身去把腿一迈,就绊着那个水桶一栽,连人带桶滚到了地下。

他爬起来一瞧,可生气得了不得:

“是哪个糊涂蛋!——把一桶水搁在这儿!”

瞧!害得他衣服裤子都水淋淋的,还沾上了满身的泥!

“我将来一定去做公共卫生工作,”赵大化一面嘟嚷,一面甩着两只空手回家
去,“谁也不许把人家身上弄脏,噢。把人家衣服沾上水,那也不行,那可太不卫
生……”

他的家在路北。平常从西口拐进胡同,走个这么一百来步,靠左边一扇门,就
是他的家——准没错。今天他可是打东口进的胡同。他照旧往前走上一百来步,去
敲左边一扇门,敲得很急。

“妹妹快开门,快!妹妹!”

这几路南的人家住着一位老奶奶,头发全白了。这时候她正跟她一个小孙女儿
讲故事呢,听见大门响,“谁呀?”就走去开了门。

赵大化抬头一看,不觉倒退了一步。

“哎呀妹妹!怎么!……”他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我出去了才多大一会儿呀,
你就长得这么老了?”

他的家正好在斜对面。他妹妹在院子里洗书包,仿佛听到赵大化的嚷声,她赶
紧就跑出来,看是怎么回事。她瞧见赵大化正指手画脚地跟那位老奶奶交涉,他硬
要进那家屋子里去换衣裳。

妹妹忍不住地嚷了起来:

“瞧你这迷糊劲儿!连自己的家都认不得了!”

赵大化住了嘴,转过脸来瞧瞧他妹妹,搔了搔头皮:

“这是哪家的小姑娘?可真奇怪!我跟我妹妹说话,干你什么事呀?你那么嚷!”

赵家林讲故事就讲到这里为止。那个圆头圆脑的胖孩子提出他的意见来:

“越讲越不成话了,真没意思!”

“那有什么办法!”赵家林说,“一个人脑筋动得越少,不成话的事儿就越多。”

“我可不信!”那个胖孩子把头一掉,“人哪能变成那样儿!这不过是个童话。”

他知道大家都在笑着看他。他红着脸,谁也不瞧,低下头去专心削起铅笔来,
——其实笔头还是尖尖的。等到散了会,他一把拽住小队长,轻轻地问:

“你说,你说,人真能变成赵大化那样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