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寒冷的冬天
我始终要穿过一盏灯
黑暗的内部
同时，孤独和一条精致的蛇
穿过我潮湿的肉体
这个过程很短
血液的温度
却越来越低 越来越低
而那场雪还未降下
大片的野地依然荒凉
天空因为一只鸟的飞过
接近黄昏
一颗种子在黑暗中叹息
穿过腐烂
最后一只果子为逃避孤独
选择一种更为迅速的下降
从空间
到时间
下
降
在某种物质的底部
我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姿势
安坐
为获一种抵达，我必须忍受
这个寒冷冬天的自己
一动不动地安坐
泥土高过肉体
泥土高过肉体
我听见：时间回归生命
在北行的列车上
以一种略低于声音的速度
穿过泥土
我仍可以看清泥土的内部
时间渐次下降，沉淀，积累
曾火焰般腾舞的泥土
逐渐熄灭，逐渐靠近灰烬
逐渐以一种黑的颜色
显现
我看见了这一幕
在我不断埋怨旅途的漫长
枯燥，无聊的时候
泥土以一种无比庄严的仪式
敞开年轮
我不可抑制地想起母亲
穿过黑夜的背影
想起最初十个月的动荡不安
母亲在地里安置最后一批植物
我又一次看见已腐烂的祖先的目光
从一个更为巨大和厚重的页面上
一次更为持久的雷电的光芒
照亮这种目光所代表的刚刚诞生
又即消失的预言：
肉体即将死去
而泥土高过一切获得永生
和尚·尼姑
在河的这一边，在河的那一边
这一座寺庙，那一座寺庙
和尚以及尼姑
隔着一朵野花相恋
隔着一本《南心经》相恋
在鹅卵石的这一边，在鹅卵石的那一边
和尚光着宽大的肩膀，挑水过河
尼姑抹过一把汗，低头洗着宽大的衣
一朵野花在水边笑
在夜的这一边，在夜的那一边
窗户守着月亮，红墙护着树桩
和尚看水流过尼姑的手掌
尼姑想着和尚宽大的肩膀
在梦的这一边，在梦的那一边
和尚翻过一页《南心经》
尼姑翻过一页《南心经》
和尚宣一句法号，尼姑宣一句法号
“南无阿弥陀佛”
歌颂白银
歌颂白银
便是要歌颂那掷地的声音
歌颂一个夜晚
月亮高悬，银辉泻地
歌颂如花的繁星
那些撒在空际的碎银
和少女还未出世的眼睛
在昨夜，今夜，明夜
美丽开放
歌颂白银
我还要歌颂春天早晨的微露
和冬天早晨的一场大雪
——那么多晶莹纷扬的白银
还有小河溅起的浪花
鱼儿刚刚吐出一个泡沫
昨夜的梦就已醒来
歌颂白银
就不能忘记歌颂
雪夜被月光普罩的大地
和一只仙鹤踱步走过的竹林
歌颂白银
仍不要忘记一位侠客
冬天的一大早
便在偏僻小镇的一家客栈
掏一块白银
买一大坛竹叶青的事情
我喜欢那扔出去的白银
和抱近来的竹叶青
千百年来它们都质地纯净
歌颂完白银
我便要找一个地方痛饮
至于什么地方毫不紧要
我仅仅
要将今生的口袋掏干净
让它象一块质地纯净的白银
说不出的爱情
某些事情你一说出来就会后悔
但不说出来仍会后悔
你注定要在痛苦的旋涡中挣扎
而又不得不受着它的诱惑
那时，你目光忧郁，心不在焉
对昨日的沉默念念不忘
月光却总有机会溜进你窗帘拉紧的房间
并带上某种花朵神秘的体香
夜缓缓漫过躯体，一直到达头颅的顶端
你将两只眼睛放生，象两只鱼浮在水面
获得呼吸的却并非鱼鳃，恰恰相反
是鱼的瞳孔呼出二氧化碳温暖潮湿的新鳞
你便是一只鱼了，永远不能说出那一句
秘密的话语。嘴刚刚张开，水已涌进
那是一种永恒的宿命，你永远无法
闭上你的眼睛，除非死在爱人的怀里
陪父亲小酌
天色很好
酒也很好
坐下来，陪父亲小酌
父亲大碗 我小碗
各盛一半
父亲的酒量已不比当年
我也没有长进
两人喝到黄昏
父亲起身走了
——碗空了
我还得留下来
坚持喝完
然后，把桌子收拾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