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奴的诗


 《歌 唱》

我又要回到夜晚的灯光中
山上的枯叶这时落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他臂弯的羽衣,内心里的病:轻轻
南风这时吹拂着他幽暗的装饰像尘埃

我就要看见一个真正的肉体了,我想
但是梦幻不在夜晚,掀开,我看见了
天空的瞳孔,准备好的椅子等的是游魂
在灯光中我回过头,或许我就消失了


《浮 云》

在我的体内埋藏着黑夜,它不断的
幽暗阻隔了星光。远方,肉体的
枕木上,一列火车满载月色
我看见浮云从秘密的瓶口飘过

如同一个人头发的幻象,火焰的阴影
如同花香一般的手指无心摸到
我的双唇。日子已这般模糊,那条河
从我藏身的地方越流越远

呵,不要抛弃我,让我把脑中的梦
传给你们,为了遗忘,为了万物之一


《重 奏 曲》

我来到一把锯子的面前,它过去
沙哑的声音适合于木材厂的摇滚乐
我的牙齿不同于它的牙齿
而另一个人的饮食,无需任何咬啮

很难设想我不会是一断木头,经过什么样的
胃变成一把椅子:哦,请坐,女人
我右臂里的小虫,外表的油漆涂黑了我的
眼睛:我鄙视人们也被人们鄙视

在长夜瞬间的苏醒里,我看见
森林在梦中的归入寂静
它们一经倾听,就会成为一座久远的城府
虽然双脚不可能到达那里

我遥望那府中的食物,这清晰的
景象却无法描绘入现实的背景
舞台根基里的白蚁加速了生活的腐朽
我惊讶,木头也惊讶:那优雅的声音

经过锯子,也经过牲畜的鬃毛
我来到一支提琴的面前,我无法想象它的
过去。它无知的腰,它没有命运的一生
我听见一把钢锉正刷净所有的利齿


诗歌:居所

1.住宅

从山上俯视我的住宅,这明净的
空气拥抱着陈腐的翅膀,它们按正确的
秩序排列,打开门,客人依次
无声地来造访:我的女人有个幻觉

秋天灰色而辽阔的外袍,裹紧她的
乱发,我还是能看到她的脸
她的脸在空中:乌鸦的欢爱已长久不见
那黑色的单调的叫声灌满我的血管


2.剧场

我本可以一言不发,内心的听众
与昨天的雷同,我看到的是他们
模糊的脸,时光打磨着他们的表情
打磨着他们的笑,他们一笑我就看到了

眼角的皱纹。所以我总是沉默着
冬日的阴影里,剧场的椅子已经发霉
那些晦蔽的耳朵总躲在暗处
渐渐地,我已习惯了这样打发日子


3.旅馆

我感到我的旅馆已越来越荒凉了,没有人
落脚了。从前的那个老伙计
还是楼上楼下地奔忙着,但楼梯对于他
已越来越长了。一盏汽灯已弃之不用

我还是像过去那样以微笑曲意逢迎
我的唇角像明堂的那块大理石的缺口
神情像钟,像旧床单覆盖着
也像纸牌一张一张从脸上依次翻过


福州的哑客

1
晃过那把椅子如晃过一个人影
世人的催促唤醒在高楼顶层酣睡的哑者
不能俯瞰他们,却能听到鼎沸的人声
早市的菜价在暗中已被抬高了几许

高。高不过我的脚面,高不过那把椅子的
靠背。一个让人放松的位置培养了
严肃的人生观:我害怕在这样的都市,被排入
一定的秩序之中。对黑夜我有畸形的倾慕
一旦陷入又十分盲目,论及世态,只能让那对
孪生的美丽姐妹暗暗叫苦:漠不相干的人倒能相容

如果我坐定,我首先要说:“你虽不是聒噪者
但你要尊重我的沉默。”两个人对坐
能持多久?正象一幢高楼与另一幢高楼相对
让人在脑子里徒生许多危险的想法

反省的人听见铁拳敲打后脑勺的声音
叛变的人妄图从肉体中分离出空气、血性和良言
我不会说话,就象是一次堵车,语言
妨碍了思想的运行,它太长
太过沉闷:真正能窒息人的是时间

我已不准备坐下,如果我缺席
这便可能将我与另一个人区别开来,也可能不会

2
一座心灵与欲望的空想大海,红茶的
大海,我饮下了不确定的养殖场
蚌,一个瞬间,移到了长长的沉默心肠里
它包含了无限,表面和内部的珍珠

整座城市是一个大衣橱,过去的空气
洒在三四个人的谈话之间。矫矜的风格、温雅而
无所谓的时间,橱门上的纹饰模仿了巨贾的袖口

奢谈,厚嘴唇吐露了单薄的心思
一个人的信念能象蚌那样被吮空几次?硬壳存留
谁知他心:也许是虚空,连软弱的肉都不复有

珍珠之光从我的头上射下来,它代表大海
虚假的部分,将夺去真实的阴影
如果不能以欺诈对付欺诈,限制饕餮者的舌头
伸来的速度,它又如何能照耀生存
保持最初进入的那一粒沙子的硬度?

我无话可说,看那椭圆的介壳开闭
总有一天要丧失掩遮。这淡水的空想大海已深深
不宁:话语在前、行动在次、安慰在最后


情欲的仪表

卷宗里的地铁,暗示暧昧的列车
将要驶进你过去若干年的器官,
它穿行的速度等同于卸衣的速度,
漫长的旅行不过是一次肉体的发芽。

你顽固的脾气拖运来早年的尖叫,
还有一些春梦流过酥软的骨头,
你先抵达,我后离开,寻找老妇
在古玩店中:民国的舞衣和蔷薇。

金属在北方,巨轮在南方,
你的血在我的峰顶日日渗溢,
对镜而坐,或也在广场倍感娇慵,
你众多的乘客都拥上我的针尖。

我还要一条风光绮丽的锦缎,
最接近你的恰是它粗糙的背面,
蜥蜴一般的乳房太难抚摸,
小雨覆盖着你厌倦的初春之躯。

当你穿上窸窣作响的长裙,
妆奁布下杳如黄鹤的脂粉,
我不说你是天生的淑女你的甜美,
不说你的腰身,你的花蒂和唇吻。

我看不见仙踪,我心系你早年的弦索,
月明星稀,你窗口映出狂奔的列车,
温衾里的罪,分开过的生活,
良宵的指针正好指向你的第一千次高潮。

这肉欲的仪表并不安装在你的皮肤,
我看不到欢爱之后满足的刻度,
在世界的大床我梦到致命的天堂,
小镇独居我仍期待你背后的翅膀。

我就要结束这次短暂的旅行,
地铁的出口我听到你粗重的呼吸,
我吃惊的眼睛并没有被你唤醒,
下一站的警示将把我抛出罪恶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