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恨或不屑于古典文学的人,自古有之,并不是今日报章上的头条。例如,汉高祖就说:“乃公马上得天下,安事诗书?”甚至还痛快淋漓地“溺儒冠”;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里也排斥荣古作诗的文人。然而意想不到的是,汉高祖也曾大发诗兴,吟过《大风歌》;柏拉图却在其他的著作里富有诗情。他们两位尚且鄙弃古学,又何怪那些庸俗得健全的灵长类动物?
中文向来被看作是最难学的语言,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中国从事文化工作的人里面,文理不通者还那样多——何况是古典的中文?
中国的历史又是那样的长,从地下挖起“北京人”算起,已有五十万年;从挖起“山顶洞人”算起,已有两万五千年;从地下挖起的彩陶文化,已有四千五百年;从地下挖起的黑陶文化,已有三千五百年。从共和元年(公元前841年)起中国人有了每年都查得出来的记录,从公元前722年,中国人有了每月都查得出来的记录,中国有文字的历史已经长达2800多年!中国是个庞然大物,在文明古国里,巴比伦古国,埃及古国,亡于波斯;古印度,亡于回回,只有中国金身不断,寿比南山。太长的历史造成太多的积淀,太多的积淀又使你无法真正全面地了解中国。美国只要读一下殖民史,英国只要读一下北欧海盗史就可以了。而一部中国史,从何说起?中国文学史作为中国史的载体,往往令人却步!而在有文字记录的2800多年里,古典文学占着相当的比例,大部分人学习她,研究她,都出于对积淀的好奇,未必皆是有人所谓的“居心叵测”。
有英国批评家曾说:“学文学却不学古典文学,好比向千金小姐求婚的人,结果只跟丫头勾搭上了。”中文可不是这样轻贱的小蹄子。中文似乎更该是十八世纪西方戏曲里描写的西班牙老保姆,严管着小姐,极难说话,一脸的冷浚吓退了那些浮浪的求婚少年。也许正是这等的冷浚,不好学,使得好多人不知不觉中怀上了“酸葡萄”这个“宫外孕”。
有人常把研究古学的人说成“那些钻在故纸堆里的人”,是“迂腐可笑”的。张嘴即说“社会转型期”、“陈旧文学”、“热门学科”云云,仿佛特具“时代精神”。殊不知“时代精神”更需要“史观”来支持,是绝对不能忽视史迹的演化的。现代之所以为现代,绝不会没有来源和造因,就偶然或突然地生成。因为照史观来看,现代不过是收获着前代的果实,同时也为后代布下了种子。那种仿佛特具“时代精神”的人,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其实他们恰恰不具时代精神,只是还不自知罢了----或许他们狭隘地认为“荣今虐古”即是具有了“时代精神”!
至于“钻在故观念的人同样迂腐可笑”,如果能去掉“同样”二字,我也是赞同的。故观念应该随着旧时代而过去,但由于存在着麦克斯·依斯特曼所谓的“过去亦具现代性”,故观念不会象撕掉的日历一样彻底消逝。同样于现代也是存在的。其中的精微糟粕就得因人而定义取舍了。绝非所有的故观念都应该拼弃!保留至今的绝大部分古籍之所以堪称“经典”,都是因为经过了历代学者的整理、诠释,我个人认为精微远多于糟粕。好多故观念已成为今之世人为文处世的警言嘉训而泽及永世。李耳《老子传真》中“上善若水”之譬;柏拉图《理想国》之型,它们都是永远存在的精微,无始无终,不生不灭,已经没有了时间性,何以所谓“今”和“古”?何况绝对时间意义上的现代文学,何尝不是良莠参差,反而大部分倒没有来得及经过缜密的整理、诠释,精微与糟粕之比例不想而知。我主张不管“古”的,还是“今”的;“中”的,还是“洋”的,只要是精微,是与人有利的好东西,就得学习和研究,越是好的东西,就越该“钻”研。
“钻研古学即是钻在了故观念中,是迂腐可笑的”。拜聆之后,不禁想到了在大人国参拜皇后时只看到皇后玉胸上的汗毛孔,不见皮肤的哥利浮。眼孔生得小,看古诗文只见一个个的字,看人也只见一个个的毛孔----这种“一花一世界,一砂一天国”的苍蝇似的胸襟倒也颇具诗意。“寒鱼”本引自韩愈诗“岭北梁可构,寒鱼下清伊”(“夜静冰寒鱼不饵,满船空载月明归。”中虽有“寒鱼”二字,然前者所饰非后物也),绝非有人认为的“把古人名讳换个方式近(进)来了。。。什么什么礼拜 豆腐 败局仪 寒愚之流。。”如此听音生义的人,恐怕就是上面所说的眼孔生得小吧!对名字尚且如此,更无论对我本人的认识了。我全因修《医古文》而打下些许古文基础,之后对古典文学的钻研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向好。三年之前,偶然的机会下,接触到“比较文学”,继而同时又钻研“西方文学”,比较起中外文学的异同(所有一切全是“业余”,所以自今无所建树)。我尊学古道,但从不背离今事。当年写毕业论文就因为我质疑传统中药,肯定西药而差点未予毕业(我的专业是“中药学”)。
或许人又会说现在社会越来越提倡简单易懂,你还不合时宜地“学古作赋”,大可不必啊!诚然,能简单当然最好,可那也是因事而异的。科学研究在前期,往往要假以相当的时日,为的无非是日后转化为生产时的简单。但语言的趋势却不会越来越简单,相反只会越加的复杂。因为人的思想越来越复杂,作为思想载体的语言当然就随之复杂了。甚至有时候语言文字往往还不能传达得适如其量,不同的学科又给语言定下了不同的条件和要求。巴贝尔塔的诅咒恐怕永无消亡之日。单就一种语言来说,也是如此,从“古体诗”到“律诗”的演变,很好地说明这种变化,但现代人很少能作律诗了,因为它严格的格律要求越来越不能适应我们思想上的发展,很多意义已不能在简单的几个平仄调中表达出来。反过来,我也不主张把一首绝妙的律诗改写成一篇洋洋洒洒的散文,这样做将得不偿失。
我还想说的是,文学形式上的“进化”(进步演化)与文学内容上的“进化”之间的关系?
我认为两者不是必然、绝对联系的,因为内容相似,而文体(形式)迥然的文章太多了。内容与形式只要结合得好,同样可以成就“美而动人的文章”。如清代的董恂就用七言长律的文体把郎费洛的英文散文诗《人生的赞颂》,译得相当之好,令得国学大师钱钟书也“不得不佩服称赞”!形式一样,内容迥异的文章就更加自不待言了。古今中外的学者都曾将作品比喻为人体,BEN JONSON说“文如人,有躯体,有容貌,有皮囊。词重义轻,谓多肉之文;反之则谓多骨之文;字妥义当,则谓文之有血液”。我国文评里则也常用“骨重神寒”、“骨弛肌懈”等词来形容文章。所强调的都是内容与形式上的结合,而至于什么内容与什么形式结合,都没有成文或不成文的约定。我写文章,于形式上,常常不拘篇章,但绝大部分文章在内容上,自认和现代文学是一路的,这点我很自信。
我写东西并非是想有所作为,不过是为了舒缓一下自己的某种情结。我目前从事着一份自己喜欢且收入较好的职业,我不会将文学研究及写作作为我的职业或者事业。所以我根本就不会迷信什么国学大师,什么什么作家。我虽然做不了他们,可是他们做我也不过如此!因为他们没有和我一样的心态。好多人迷信大师级人物的作品,其实更多的只是迷信大师本人,就象追星的fans,对一个歌星的痴迷,未必是他的歌,而只是他的人;参加沙龙聚会的朋友,有时参加的原因不是聚会的主题,而只是主办者或几个想谋面的人而已。
大家常见我“学古作赋”于bbs,可能从我来讲,因为存有对诗文的一点偏心,怀挟着一点偏见。但随时随地都必须保持客观公正,就象人在浴室的镜子前还要保持摄像机前的姿态一样的不可能。正统的“公理”在广义上,又何尝不是种偏见?再说,按着《正常人体解剖生理学》的角度,人心的位置,本来就是偏倾于左的。古人常把偏激的言辞、思想称之为“左道”,看来也有西医解剖学的严谨啊!
痛恨古诗文的人,每睹诗章,便觉眼中生钉,日脚长了,总不免有患眼疾之虞。不过眼睛不好的人,通常听觉与嗅觉都会出于本能上被迫的需要而大大增强了能力。所以他们总能听见别人小声地“咿唔”诗章,并能敏锐地嗅出没有出处的酸味,大叫:“瞧你那穷酸样”!真是“与人足者去其角,付之翼者去其齿”!对于造物的公平,我只有无尽而崇拜地赞颂了……
注:①写此文章的前因
②“寒鱼”即“慎到”、“燕雁无心”。自古书生多别号,原因使然。
③慎到非敢崇远背近,荣古虐今。是故资以当世名家,古朝遗宿。为避标榜之嫌,中西之例,各有援引。白话文言之辩,窃谓于今枉然。往日争端大起者,盖因双方未消门户之见,深闭固拒,各否认彼此存在之根本价值也。年光流逝,则已时过境迁,此中纷争早由时间代为解决,无须辩生于网络论坛。作文者该存“异量之美”,兼收并蓄。窃仅个人之喜好,稍偏于文言者,乃感其典故隐寓,钩深索引,难于白话倍蓰。文言之用典,盖与白话文之比喻象征,性质相当,皆据类比推理而来。而白话象征之茫昧恍惚,难于捉摸,难易岂可同日而语?时人素持“无用主义”,故以简繁论优劣者,常为智者哂笑之资!而昔宿儒所以陈腐者,惟其皓首穷经,流于记诵,于先哲之精髓,全然未窥也。我感怀于中书君所谓“读书当发心自救,树之以规律,威之以楚夏”之语,受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