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华认为思想家都应该是聋子。因为耳朵不聋就能听见各种声音,头脑就难以保持冷静,思想何以公正?叔本华所指的声音我想应该是人发出的声音。春则禽啭、秋而蛰啼;蚊雷蛙噪止于夏天,犬非来人不吠,鸡不下蛋不报。而只有人,用语言,用肢体,用机器随时随刻地制造出声音,哪怕一室独处,或是喃喃自语,或是听音乐看电视,甚至睡觉都还可能会有如雷的鼾息!语音并非声音的全部,可在粗秽不堪入耳,或隔着墙和距离听不清听不真的语音里,文字似乎丧失了轮廓,变得忽缩忽涨,就成了一种噪音。人类亲制的噪音断送了睡眠,搅乱了思想,甚至培养了神经衰弱。
人把自然界的声音称之为“天籁”,天籁与寂静无隙地溶为一体,“人籁”是不行的。寂静中可以有风声涛声,是因风赖以有空气,涛赖以有海水。每天东方既白,我们似醒非醒之时,会听见鸟儿的清利啼啭,雄鸡的悠扬引吭。那时夜未全消,寂静尚还厚实,并且富有相当的弹性,给禽类鸣噪划破的浮面又迅速填满。禽啭并不是想破坏这寂静,似乎更是寂静想吸收这禽啭,而变为有声的寂静。渐渐地,你又听见楼下小孩的啼哭,邻家主人的咳嗽,楼上晨起后的冲水,或楼外早锻炼的跑步声,寂静就象宿雾见到朝阳,迅速破裂而分散了。这时噪音复起,你休想再有寂静!在忧虑身倦,冥想凝思时,若突闻人籁喧杂,即使再仁爱的人道主义者,也许都会杀人的闪念,恨不得灭口以求耳根清静。禽虫风涛,一切天籁都能与寂静无隙融合,相安相存,唯独我们人却不能!宋朝王籍早有顿悟,认为“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虫鸣禽噪,却更添静境!细细体会,信不虚也!空山的布谷鸟,幽远的海浪声,再没有比这更加寂静的了。但大海若换成了人海,诗人们则非个个头痛欲裂不可。“鸦鸣雀噪”用以形容人声嘈杂,实在是对人类回护三分的曲笔,“燕语莺声”用以形容一群女人的说笑,若禽类也懂得比喻定会觉得不堪侮辱而羞愤自杀了!车马喧闹,还只在你周围闹,惟独又是人的噪音,直奔你的头脑。楼上邻居的脚步声,直压着你的头,足够让你叫苦不迭,更别说前年流行跳舞毯那阵子!忍无可忍之时,你只好发愿自己来生要做《山海经》中舞干戚的刑天,可以头长在胸膛之下而不致首当其冲,每受楼上皮鞋的践踏。或者楼上的邻居来生变为天使,背生二翼,不用脚走路。你何以如此善良?你不希望楼上的邻居象孙膑一样受刖足酷刑,可他又何尝顾及你的头脑,顾及你那“被喧闹折磨的灵魂”?或许是因为你没忘掉自己也是个爱喧闹的人,也曾跺过地板,也曾嚷嚷得隔壁人家不能冥想和睡眠。
天亮了!有闻无声的寂静又将消失,人的声音渐渐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