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爱读书已不知缘自何时,只有记忆中粗识文字的我从不放过带字的纸,更不用说书本了。幼时家贫且姊妹多无钱买书,便常常以为他人做些事情(如拔些猪草、关关鸡笼、放放小鸭子等)或用精心画的图画换取人家的书来看。虽然时有书读,却——在内心里——渴望着:如果我有一本属于我自己的书……那该是多大的荣耀啊!
那年我上小学二年级。
快过春节了,家里的一头猪长够了身量要卖。晚上父母商量着卖了猪给孩子们添置点什么。我们几个脑袋凑在油灯下写着作业,却支起了耳朵听着,终于按捺不住:“我要一条粉红的围巾。”“我要花布的褂子。”……“你呢?”大家都转向了一直未曾开口的我。有补丁的衣服我不嫌,可我——我真穿够了姐姐倒下来的大棉鞋,“嗒啦嗒啦”又破又丑又不利索,要是有双带扣子的棉鞋……可是我更想有自己的书。“我要一本书!我要一本最新的书!别的什么也不要!”那夜姐妹几个都带着甜甜的笑进入了梦乡。
早晨上学时,父亲也用独轮车载着那头寄托了我们希望的猪上路了。一向怯父的我悄悄地随在父亲身后送了一段路,父亲说:“爹记着你要的东西,快上学去吧。”随着被快乐膨胀得要飞起来的心我飞向了学校。一路上想象着书的样子书的名字,想象着大家争相抢阅的情形,想象着我会把它珍藏得多好并用它与别人交换,想象着要先给常给我书看的阿彩看……这一天我在喜悦、期待、激动中渡过了。
傍晚回家,“爹咋还没回来?!”悄悄放下书包,急急地来到村口大路边的树下等待着父亲的归来。天色越来越暗,做事的回来了,过路的也渐渐没有了,村里叫人回家、喊人吃饭的声音响过去了……很沉寂也很冷。我呵着手跺着有些麻木的脚,倚着那树瞪大了眼睛望着前方的路,书买来的情形在我脑里回旋着,那份喜悦在心里奔突着……依稀地,路上一个人影!近了,是推着独轮车的身影!——是爹!“爹!”我奔过去。“你看你这闺女,这么冷的天。我好不容易找到镇上的书店,卖书的说这是最好看的书。给!”
我已看不清书的名字和里面的图画,但手上是一本实实在在的新书:平平板板的、边角整齐得有点剌手。新书!是我的新书!抑制不住的喜悦,心就象扑扑跳的小兔子,我顾不得多问,揣着我的新书,抛下父亲急迫地跑回家点起小油灯。随着灯光的亮起,泪水哗地涌出来了,极度的伤心失望涌上心头:“这本书我看过了!这本书我看过了!”我强忍着根本无法忍住的泪水,已看不清家人探寻的目光,看不清父亲给我买的带扣子的棉鞋……
强烈的渴望!极度的失望!那是岁月刻下的一道深深的印痕,那是生活留下的一种极为沉重的感受。
时光流逝,世事变迁,我的嗜书之好不曾改变。钱多了,书也多了,常常携书回家,却不再有那种沉重而深刻的感受。那本书早已没有了,但那年买那本书的心情却永铭心头,岁月已无法将其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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